佐久間花明
Sakuma Hanakiraa

花明 / hana 稱呼隨意

寫不出正常的東西的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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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維勇/奧尤】1118.3 KM FAR

2017夏季與  @人生大爆炸  台台我大寶貝一同創作的勇維勇及奧尤配對的合本《1118.3 KM FAR》在此公開正文。
對我來說算是非常意義重大的一本雙人合本吧,總覺得完成的瞬間自己又突破了什麼,也感謝台台陪我一路奮鬥。

至於我們各自負責哪些部分就當作是一種樂趣不公開了!
由衷地希望你們看得開心:)



「來跳舞吧?」
「——我們現在是彼此的頭號粉絲,你同意、還是不同意?」

---

「在芬蘭的第二天!天氣真好!」

相信此刻任何路過的人都會覺得這名坐在車站長椅上的男人心情亢奮得異常,形狀好看的唇角高高揚起,單手在螢幕上劈哩啪啦地按了一通,又高舉著手機給站內小販照了張相,也不知道多少素不相識的人就這樣直接入鏡。

但隨便啦,他想著,反正大家知道重點在哪裡。當然所有人都會自然而然地注意到那位正在買早餐的迷人日本籍男性,誰不會那麼做呢?尤其是追蹤了維克托‧尼基福洛夫的人。

──天氣很好,但一張車站內的照片可完全體現不出這點。

──算啦,都好。

從小小的猶豫到直接按下發送期間花不到兩秒,他可愛的丈夫給自己買早餐的身影立刻被刊登於二十四小時永遠有人在線的社群網站。維克托沒理會開始大量增長的留言或著什麼別的,而是再度舉起手機拉近,給戀人的背影留下更加大且清晰的影像。

還有什麼比這更美妙呢?

他完全克制不住對路過的每個人親切微笑的慾望,事實上他也這麼做了,笑得甚至比以往在鏡頭前更加燦爛且真心。

「……」

對方僵住了。那位迎頭撞上他的微笑,與他萍水相逢的男人。這原本該是段美好的相遇,有個陌生人對你微笑,不是件美好的事嗎?然而維克托得到的反應就像是他見面就把咖啡全打翻了在對方的大衣上般詭異。噢,若真是如此可能還不會如此尷尬,至少對方能順勢發個脾氣。

維克托簡直不知道該不該收起微笑然後再道聲歉,他已經很久沒和這種個性的人對話了。

「……所以說,讓你在這裡別突然對不認識的人笑,會嚇到對方的。這裡可是芬蘭。」

直至他買好早餐的丈夫走了過來,維克托才如獲大赦般從這股尷尬感中被解放。

「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不擅長做和害羞的人相處。」

「但你是該擅長,別忘了你的學生其實是個害羞的人。」

「曾經是。」

「現在也是。」

勇利轉過身,朝對方含蓄地點了點頭,那人才如獲大赦般迅速離開。

「你不也對他笑了?」

「才不一樣呢。」

真麻煩。他咕噥一聲,接過了勇利懷中的紙袋,以及屬於自己的那一杯咖啡。有些燙手的溫度正好,他沒有戴手套而直接用掌心去捂,舒服地嘆了口氣。

「你知道嗎,和藏住壞心情相比,想藏住好心情困難多了。」

「當然,畢竟我們的尼基福洛夫先生最擅長隱瞞自己的壞心情。」

「我已經不會那麼做啦。」

「希望如此囉。」

勇利輕快地回答,從他上揚的語尾能瞧出此刻他的心情其實相當不錯,「好啦,先吃早餐。要知道為了等肉桂捲出爐我可是在櫃檯前站了不短的時間,得趁熱快點吃。」

「其實先在這裡坐會兒再去就好啦。」

維克托嚼了一口淋上糖霜的麵包,自舌尖擴散開來濃郁的肉桂香讓他滿足地點了點頭。

「不然你怎麼有時間拍照?」

──儘管維持著良好的吃相,維克托還是差點被核桃嗆著了,他盡力去優雅地把堅果碎屑從氣管中全數清出,看身邊的人氣定神閒地喝了兩口咖啡,他完全能想像杯子裡的內容物──咖啡歐蕾,牛奶加倍。

「我還真是懷念在奧斯陸還會躲鏡頭的你喲,害羞的勝生先生。」

「畢竟你不擅長和害羞的人相處?就算是自我中心的人偶爾也會想要貼心一下的。」

怎麼變成這種互揭瘡疤的遊戲啦──維克托用力捏了幾下勇利的臉。他突然很想親吻勇利,卻又想起在這民情普遍害羞的國家實在不太合適。

「你買了三個?」

「唔,我想我們可能會晚點吃午餐。畢竟不知道火車什麼時候才會到。」儘管已經習慣北方冰天雪地的天候,不代表勇利認為在這種氣溫下餓肚子是件好事,「剩下那個我們可以一人一半。」

「……熱量啊、」

維克托感慨。小小的、用麵粉製成的小點心,裡頭竟然加了楓糖和堅果,上頭還淋了用奶油起司製成的糖霜。

「反正都退役啦。」

勇利倒是嚼得毫無罪惡感,他的咖啡和維克托慣喝的黑咖啡不同,可是加了糖的。

 

/

 

蜜月旅行──網路上的人、身邊上的人幾乎都這麼稱呼此刻的他們。

「這麼說好像有點微妙來著,又還沒結婚。」

「還──沒。」

「差不多吧。」

勇利的意思並非不想要或不必要,就只是普通的「都好」的意思。

「我沒有特別不喜歡喔?我只是認為能在一起怎樣都可以。」

畢竟對同性伴侶而言,這是最無所謂的事了。這世界對他們相當寬容,但也僅僅是寬容而並非慷慨。即使他們在大庭廣眾下許下諾言,在神前接受祝福,他們的關係也不會因此有法律上的改變。

基於這般前提之下,一個標誌性「從今天起就是家人」的儀式,似乎比想像中更沒必要。他們已經是家人,從很久以前就是如此。而有些東西失去初期的一頭熱後也會喪失其在心中的緊迫性與必要性。結婚這檔事在維克托退役後兩人提過一次,日子卻在練習或商演訪談等等雜事填塞中被揭過,回過神來連勇利的職業生涯都一併落幕。

當他們再度聊起這件事卻只若有所思地歪著頭。並非不重要,而是事到如今,這段感情無須證明也無須他人祝福。話雖如此,他們也沒特意對任何人解釋這些,而是任憑「某退役花滑夫夫的蜜月生活」成為這幾個月以來的熱門搜索詞。

兩人斷斷續續地幾乎跑遍了半個地球,也沒特別進行嚴謹的規劃,反正興頭來了就出門,想往哪便往哪走。中途還跑去看了大獎賽決賽,竟然沒有引起任何人注意──「我還是第一次這麼低調地參加大獎賽」,賽事結束後維克托這麼笑著說,順手給拿下不知道第幾面金牌的尤里發了個祝賀的消息。

我原本以為我會難過,因為那裏不再屬於我。當晚維克托抱著勇利入睡,語氣裡帶著不可思議的感慨。

我不認為現在的生活更好或更壞,為什麼呢?

「換句話說,無聊又沒什麼起伏?」

「都很幸福的意思啦。非得這樣曲解我意思,太壞了。」

吻落在頸間時的搔癢感令維克托不住格格發笑。勇利似乎特別喜歡那塊地方,他不常真正吮吸或著啃咬來留下印記,而僅僅是用唇把暖且乾燥的溫度印在那處。那是愛意的象徵,又或著索求的暗示。

 

『──站內廣播。從聖彼得堡開往赫爾辛基的列車,據估計將在十分鐘後到達,目前並無誤點。』

 

廣播人員清晰的咬字打斷了維克托差點就要沉浸其中的旖旎回憶,他晃了晃身子,喝了兩口握在手中已有些涼了的咖啡。

「還有十分鐘。也快啦。」

「他們說要來其實讓我挺驚訝的。」

「唔,他也是說走就走的性子。」

維克托刷新了社群網站,興致盎然地瞧見有張新照片:黑麥麵包和紅茶,兩個行李箱。

以及一條推文:「有夠難吃。」

他立刻笑了出來,把剩下最後一個肉桂捲拿出來,認認真真地拍了張照。

──「親愛的尤里,讓我給你個好消息:這是在我面前的小販買的,超好吃!」

那條訊息被迅速顯示了已讀,回應卻遲遲不來。是覺得不爽呢,還是正忙著收拾沒空?無論哪種都好,這名小男孩(雖然客觀事實來說已經不小了)無論何時都那麼地令人憐愛。

 

『──站內廣播。從聖彼得堡開往赫爾辛基的列車正在進站……』

 

 ---

火車磕磕碰碰地疾駛著,奧塔別克用手掌護住尤里的腦袋才不至於讓他一頭撞上強化玻璃,鄰座的戀人睡得正沉,罕有地發出細小的呼嚕聲。他的另一隻手微微揭開藍色的窗簾,窗外還是一面純淨的白皚。金髮落在他腕上撓的有些癢,甚至會讓他不住發笑──一部分也是因為他的心情此時是放鬆的,很少人和尤里‧普利謝茨基共處時能夠真正放鬆,但奧塔別克就是做得到完全的心靈沉澱,這算是他的特權,而他享樂其中。

 

從聖彼得堡發車時下了一場滂沱大雨,繽紛的傘花綻放在車站的每一隅,也許這是個終年太沉悶及抑鬱寡歡的地方,顏色的存在便顯得格外重要:粉橘、天藍、鵝黃簇擁成一大塊光怪陸離的搭配。「呿,聖瓦西里的洋蔥頭們。」尤里和奧塔別克共撐一把透明的傘,上頭有尤里喜愛的貓耳造型,雨水從傘尖傾注而下,一切都非常剔透晶瑩,他倆就像是從沉重的色塊裡浮躍而出的精靈。只差他們不若平常會真的剪冰起跳罷了,那會嚇壞所有人,包括他們自己。

 

只是那塊黑麥麵包的滋味實在不佳,奧塔別克遺憾地想著,他對飲食不太挑剔(要知道有陣子是尤里每天堅持替他備的早點),但竟然能夠品嘗到他需要來回滾動幾次喉結才有辦法下嚥的……算是五穀雜糧吧?心中的感受的確有點複雜,怪不得尤里咬了一口後就翻了一個白眼,把那塊麵包扔回紙盤上索性開始補眠。阿薩姆紅茶的滋味倒好一點,不過他還是搞不明白為何餐車小姐要多餘地主動替他們加入那麼──那麼多的白砂糖,配茶的話一定是紅糖比較好……噢,當然了,讓我再複述一遍:他是對飲食不太挑剔的奧塔別克‧阿爾京──〝基於不可抗力因素的話〞。

 

身旁的他真的累壞了,奧塔別克玩著他日益發長的白金髮絲,在指尖繾綣成一個完美的弧度後擱在他肩頭。尤里掌中的屏幕閃著綠光,奧塔別克定睛一看,餓著肚子的他立刻就後悔了。維克托‧尼基福洛夫,集傳奇與贊歌於一身的男人,正用近乎撒旦的魔力在誘惑他的味蕾,英雄有些忿忿不平地已讀這則訊息,最前列座位上方的跑馬燈閃爍起耶誕節彩燈般輪轉的信息,車掌小姐活力充沛的拉開嗓門:「各位旅客日安,感謝您選擇ALLEGRO運輸。列車已抵達赫爾辛基中央車站,請務必記得您的隨身行李,有任何問題請洽站內人員為您服務。再重複一次──……」

 

「所以說早班車還是太累了吧?」奧塔別克揉了揉尤里的頭,「東西也沒什麼吃,先去買一點?」

「抱歉……我不是發脾氣就是睡覺,」尤里勾住奧塔別克的手,「讓你覺得無聊,對不起。」

「別一直道歉,我沒覺得怎樣。」奧塔別克說,牽著對方往站外廣場的方向走去。寬厚的手掌完全地包覆著那纖長的指節,車站內的風景像是神廟或宮殿,天花板上垂下的大吊燈和一旁鏤刻著古代文字的梁柱,這跟俄羅斯真不一樣。

──所以不屬於這裡的人事物會顯得格外突兀,尤其是生來自帶星芒與費洛蒙外散的人類。

 

「這幫我拿一下,馬上就好。」尤里把那只豹紋皮箱交到奧塔別克手中,做出了助跑的動作,奔向那銀髮男人和他的亞裔伴侶。

慘叫聲引來了群眾的注意,而發出哀號的並不是尤里狠狠踹中的目標,而是在一旁的日本青年,「噢我的天!救護車!尤里奧你這樣做會進監獄的──」「你們這樣隨便搞失蹤我才得去報失蹤人口好嗎?抬頭看看吧,〝東邊出口〞?」那冰冷的螢幕幾乎要與維克托‧尼基福洛夫的臉合而為一,「大爺我居然要為了東西南北分不清楚的白癡繞整個車站一圈,真天殺的夠了吧。」

奧塔別克這個時候才明白為什麼尤里和他剛剛必須漫無目的地行走好一陣子,手中的醃豬肉烤餅一齊漸漸轉涼,但他們的另一隻手都緊緊的扣著對方的,自掌心傳來的熱燙溫度被鎖在肌膚之上,而且一直、一直,比他們想像地還要久──更久也無所謂的,甚至令人竊喜。

「尤里,」奧塔別克湊近他們,「人找到了就好,多繞繞路也…」能多陪你一會兒,「當作運動吧?」

「你看,」維克托又擺出一副傻父母疼孩子的表情,「奧塔別克就是成熟懂事。」

/

尤里噘著嘴不發一語,在奧塔別克眼神的安撫之下,終於沒有再繼續這齣重逢的鬧劇。他們成雙走在赫爾辛基的街道上,勇利被一聲轟然巨響嚇到,扯緊了維克托的袖子而被尤里嘲笑,沒料到迎面而來的俏麗女子發送的飲料之中,唯獨自己是沒有任何酒精成分的柳橙汁。

「我明明就成年了好嗎!成、年!」俄羅斯的猛虎不滿地抗辯著,嚷嚷聲卻被宏亮的樂器聲和嘈雜的人聲給淹沒,零散的路人們被幾個身著華服的女子圍繞,甚至被拉到遊行的列隊裡跳舞。相較起維克托,勇利屬於比較含蓄的一類(尤里會說,噢當然了,在他們沒有碰觸到酒精的時候怎樣都好)而熱情的舞者似乎也相中了這點,把維克托牽往人群的核心。

那幅景色美得懾人心魄,勾人心神,勇利覺得自己的世界突然安靜了,尤里和奧塔別克也變得沉默,又見面了──冰上帝王、天上墜落的孤星、被歌頌的活傳奇。

「所以說你追逐著他,我不意外。」奧塔別克看著尤里說道。

「你是在誇我有眼光,還是在忌妒他?」把稍亂的髮鬢整到耳後,尤里朝勇利的方向瞄了一眼,兀自露出了一種無奈的微笑,「維克托從來不缺頭號粉絲。」

「都不是,只是因為我正在追逐你,大概能體會一點。」奧塔別克這話說得有些不利索,見到戀人靦腆的表情,完全戳中了尤里的笑穴,身旁的金髮人兒哈哈大笑起來,那些因情緒過度表現而刺激出的淚液掛在眼角邊,很快地變為物理性的白。「……真有這麼好笑?」

「容我更正一點,阿爾京先生,你現在應該是在『追求』我,你快達成目的了,而我不希望你輕易破功,」尤里拉上他的圍巾,把他的臉龐帶到自己唇邊輕啄一口,「──我們現在是彼此的頭號粉絲,你同意,還是不同意?」

這個答案沒有容他人置喙的餘地,英雄向來很珍惜妖精為他加冕的每一項頭銜。

 

/

 

鼓聲驟停,帝王走下繽紛的彩階,背離眾人的視線去尋找他的伴侶、尋找他的唯一。

「怎麼樣,我跳得還不算太差?」維克托微微吁喘著,享受地讓勇利為他擦去額上的汗水。

「真是棒極了,」勇利由衷稱讚著,眼皮底下卻露出一絲狡黠,「但你得誠實的告訴我你是不是把我刪掉的『勝生勇利Banquet鬥舞實錄』給載回來了?沒有人會用那種姿勢跳探戈。」

「那真的很棒,親愛的,」維克托擺擺手,嘴角彎成不情願的弧度,「披集是個好人,他願意再給我一份當作編舞的參考。」

除了我之外你還能替誰編舞啊,勇利捏著他的腰說,維克托見丈夫吃起了飛醋,並沒有吝嗇給他一個全世界最甜蜜深情的吻。

「行行好,我累了。」尤里刻意地秀出與奧塔別克十指緊扣的手,「趕快找個地方休息好嗎?」

陶醉於老夫妻情趣裡的兩人,笑著回覆沒問題,他們會包辦一切。奧塔別克看出戀人亟欲隱瞞的那一分期待及興奮,他堅信這趟旅程絕不無聊。

 
---

「我跟你說過很多遍了,親愛的尤拉奇卡。我雖然明白你真的很興奮──」

「我才沒有興奮,神經病。但你非得把行程排得像散步嗎?」

尤里幾乎是發狠地嚼起手上遲來的早餐(他拒絕把那顆宛如災難的麵包當成人類的食物),空腹是比什麼都要好的調味料,當奶油起司的甜味在舌尖擴散開來時他的面部肌肉還是稍稍放鬆了一些。

雖然是隨便走進的一間咖啡廳,維克托的直覺總是相當準確。尤其是當奧塔別克嚐到紅茶時當下的表情,勇利這才知道原來奧塔別克的眉頭間距原來可以寬到這種地步。

「年輕小情侶喲,總該體諒我們倆把退役了的老骨頭。」

「就你一個老人家別隨便把豬排飯扯下水。」

「哎──」但我也退役啦。勇利無奈地笑笑。他的面前只擺著紅茶,總覺得一大早就攝取過多咖啡因實在不妥,這還是他們第二頓早餐。

維克托則愉快地咬著本日第兩個半個肉桂捲。他在半路上和勇利分了方才買的第三個,然後在這裡又點了一個。我才剛跳過舞呢,沒關係的──他如是說。事實上哪怕他大吃大喝好一陣也不會增胖到哪裡去,頂多肌肉變得鬆弛一些。

而維克托其實不怎麼在乎。

「……所以、原來這些都還沒決定嗎?」

噢天啊,明明閉嘴聽就好了。查覺到場面安靜下來後奧塔別克默默移開視線。有時他會忘記自己過於耿直的說話方式有時會顯得失禮,長久地與尤里相處總是讓他忘記這一點,因為尤里中意他這麼說話。而他一直不擅長把握與眼前兩人的距離。哪怕尤里與他們彷彿朋友又類似家人,哪怕此刻的奧塔別克是尤里的摯友(目前還是),他與這兩人一直都像朋友的朋友,僅止步於互相欣賞。

那只是沒有刻意接近的結果。因為沒有必要。

「事實上──沒錯。我和勇利隨意地到處走走,快到芬蘭時突然靈機一動,問尤里奧要不要也來玩個幾天,就只是這樣而已呀。」

曾經的冰上王者總是永遠帶著完美而輕淺的微笑,沒有人能從中探知任何他真正的情緒,當然,勝生勇利除外。

他們的時間流速彷彿和身旁的人截然不同──自從二人雙雙退役後那種感覺更加強烈,甚至讓他想起了以前看過的那些不切實際的星際科幻片。比他曾到訪的日本小鎮──勝生勇利的故鄉還要快一些,卻又比如今的他和尤里慢上不少。

無法理解,也無須他人理解。或許這才是他們爭執的原因吧。

「我想過了!然後你們完全不想這麼做。連折衷都不肯──」

「看起來你的確讀了不少旅遊書。」

「對,然後你只想隨便晃兩圈打發掉下午,然後回旅館打砲!」

「那有什麼不好呢?難道你不想這麼做嗎?」維克托慢悠悠地把手中的麵包撕下一小塊,仔細咀嚼後吞下,刻意為之的優雅顯然讓尤里更加煩躁,「以及就算用俄文,這裡畢竟是公共場合,注意一點吧。」

吃屎去吧。尤里咕噥了句,啃著早餐時小小的尖牙露了出來,發狠似地用力撕扯著麵包。

這真可愛。奧塔別克的心猿意馬地走神。他瞧見對面的勇利和維克托同時露出接近寵愛的笑容,懷疑他們腦裡也轉著差不多的想法。事實上不管去哪裡他都不在意的,只要是和尤里一起。

但尤里還在認真地煩惱,沒人捨得打斷。眼中滴溜溜轉著的不知道是失望還是不甘心,又抑或兩者都有。奧塔別克想起方才尤里期待又愉快的神情,其實也不難理解。

然而那其實一點也不重要。

奧塔別克不確定他該不該告訴尤里這一點。

 

/

 

「這樣好嗎?」

待維克托結了所有人的帳──當然尤里還不知道,否則他鐵定又要大吼大叫──離開店裡後,勇利才低聲問道。

「什麼好不好?」

「你也沒必要用那種語氣說話吧。」

「哎呀。」維克托終於卸下了刻意端正優雅的笑臉,普通地瞇起雙眼:「因為我們的尤拉奇卡看起來很緊張。我才不希望他帶著那種表情到處跑。」

你不覺得很可愛嗎?我幾乎可以想像他在前一天努力查資料的模樣,光想就覺得有趣極了。他呵呵笑著,語氣像是在談論前陣子在冰場附近出沒的小貓。

「那你更不應該潑他冷水了。」

「是嗎?你不在乎,我不在乎,奧塔別克也不在乎──比起讓他一頭熱地帶著三個怎樣都好的人到處亂竄,還不如一開始就告訴他怎麼好好享受他的行程。他缺乏放鬆。」

畢竟重點從來都不是去哪兒,而是和誰一起去。

畢竟──

「沒記錯的話,這好像是他和奧塔別克第一次的長途旅行。」

「你記得可真清楚。」

「所以說,讓小年輕們自個兒攪和去吧。」

是喔。勇利翻了個白眼,仍沒拒絕維克托蹭過來的右手,甚至沒有象徵性地推拒便直接牽了起來。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呢?哪怕和這個無論在何處都引人注目的傢伙在公共場合十指相扣也覺得稀鬆平常。

勇利原以為自己永遠不會習慣這樣的身分。

情人、戀人──伴侶。

究竟怎麼辦到的?事到如今說起自己的特別也覺得理所當然。不去格外意識兩人過近的距離,自然地、平常地,卻依然心動不已地。時間磨掉了所有的僵硬和尷尬,只餘下對彼此帶來的驚艷與喜愛。

「說起來,第一回和你去旅遊的時候我也挺緊張的。」

「北海道那次?明明之前也一起搭了不少次飛機啊。」

「旅行不一樣啦。」

和維克托度過的第一個賽季過去後的休賽期──維克托作為教練跟他一起完整度過的第一個休賽期,他們一同去了北海道,沒有邀請任何人與之同行。

明明其中一人就是日本人,還去日本不是很奇怪嗎?他們發布推文時底下許多人這樣留言。這或許是真的很奇怪吧。勇利想著,因為比賽的緣故去了許多國家,卻沒有真正去過北海道以及日本其他許多地方。

「只有我們兩個而已,不是很讓人緊張嗎?」

「唔,會嗎?我還以為我們總是這樣。」

「所以說,不一樣啦。」

不會被匆忙的日常填塞,不會有突然出現的郵差門鈴或任何人打來的電話。不熟悉的景色,全然陌生的路人──只有彼此的世界,只屬於兩人的回憶,無論發生什麼都想拚命地雋刻在腦海中的每分每秒。

所以打從心底期盼它很美好。

「那次我也是很認真的做功課,所以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勇利也曾經為了維克托在新奇的紀念品店流連太久而感到焦躁,難得出來一次……好吧,也不是難得,尤其是退役之後更是如此,「順帶一提,這次我可是什麼都沒查。」

「難怪輕鬆愉快,哈哈。」

對維克托而言,旅行就是到某個地方走一走,品嘗一頓好的美食,在那裡悠閒地度過好幾個小時,說些無關緊要的話題,若遇見什麼有趣的東西就拍張照,或發點推文。若有個美好浪漫的夜晚就更完美了。

「要是尤里奧也能明白就好啦。」

明白彼此的陪伴其實勝過任何精心的規劃。

「話是這麼說,其實我們也花了不少時間。」去相互溝通磨合,成為更成熟的人──為對方成為更美好的、更適合彼此的人。

「那麼接下來?」

「這附近好像有個漂亮的教堂,不然就去看看?」

「可以啊。」

他們都喜歡教堂。當然二人都並非教徒,而是單純欣賞那些宏偉的建築,莊嚴神聖的氣氛總是令他們想起在巴塞隆納的那一晚。勇利微微笑了起來。那晚親手給維克托帶上的戒指在掌心中漸漸生暖,他收攏手指,以不大的力道牢牢握住。

 

 ---

如果是奧塔別克,一切都具有美好的意義。尤里從便利商店買好熱咖啡,玩鬧似地貼到戀人的頰邊,而被他捉弄的男人不慍不火地接下。他沉默的時候真是過分英俊,尤里踮腳去捏捏他皺著的眉心,他們之間五公分的物理差距總是不見縮短的跡象,但是兩顆心的距離卻一再靠近,有時候甚至近到失去保留心緒的隱私,隨便一個舉止和一種眼神都會揭穿某種秘密。

那種錯覺會讓人非常迷失,好似連心跳砰砰跳幾聲都能數得仔細。

這真的是現在的他可以擁有的嗎?尤里沉澱自己那些過度解讀,小心翼翼地去碰觸奧塔別克的掌心。

「我們會再見面的,你別擔心,我只是對那種亂無章法的安排方式很感冒。」

「我從不擔心,」奧塔別克的步伐突然變得輕快,「你可以想到的都是最好的,而且多放鬆一點──並沒有錯。」

啊啊、奧塔別克‧阿爾京你還是不要再多話了,他用手背摀著嘴巴,些微黝黑的皮膚上泛出紅暈,捏緊自己發燙的虎口,阻止溫度竄升到對方可以察覺的程度。

「──當然沒錯了,老子我可是世界第一!」尤里燦爛地笑出聲,清爽的音色就這樣劃破了銀白的天空。

 

此刻雪片開始紛飛於赫爾辛基,把一雙依偎著的身影襯得圓滿。

 

/

 

「我覺得我真沒懂過藝術。」

「你可是在莉莉婭女士門下學習,這麼說也太傷人了。」

兩人手上捏著的塑膠夾牌是這棟奇斯雅瑪現代美術館的門票,尤里端詳了好陣子後把它夾上襯衫口袋,轉頭發現奧塔別克也做了相同的事。

「嘿,瞧瞧你這個模仿犯,」尤里失笑地瞅了一眼那歪七扭八的夾法,「四不像的。」

「無所謂,我只是想讓我們更有相襯的樣子。」

明明會無心臉紅,卻在言詞使用上毫不害臊,尤里無奈地想自己的旅辦到底有什麼神奇的開關,他一定要找到那個遙控鈕。

 

「你好適合這個!」那是一雙前後都有開孔設計的紅色毛絨拖鞋,意思是尤里可以從反方向把腳套進去踩在奧塔別克的大腳ㄚ上。

「就這麼想跟我跳華爾滋麼?」尤里忽然覺得腰側被摟緊然後腳下懸空,視線從特殊造型的檯燈、黏滿乾燥花的壁畫一路到碎石頭拼湊的裝置藝術弄得他頭暈目眩。

「夠了……貝卡、貝卡我投降!」他勉強發出假裝乾嘔的聲音,整個世界才停止以失控的速度旋轉。

「抱歉抱歉、太過火了。」奧塔別克摟著尤里讓他安全著地,輕輕用手拍拍他的背,卻被對方抬頭偷走了一個親暱的吻。

「我才沒那麼弱呢,你說是不是?」

他明白,他一直都明白他是最堅強的那個人。

不論是在廣袤的銀盤上、在冰凍的雪國中他都是傳奇一般的勇者,那雙纖細的白皙雙足不知有多少鮮紅的新傷和褐色的舊疤。

 

榮耀的鐵證,尤里總是輕撫著那些凹凸不平的痕跡說著,眼神裡泛著驕傲的淚水、咬牙不讓它們肆意墜落,構成一幅敘述戰果的風景。

於是他愛他的全部,會連他的執拗一同愛上。

「是的,我最大的贏家。」你可贏走了我的心了,我還能多給你什麼?

運動員,尤其是頂尖運動員是不會安於現狀的,他們需要鞭策自己往前走向上爬,否則就會失去世人加冕的光環,屆時沒有誰會可憐他們。

但奧塔別克卻希望時間能夠悲憫地停留一會兒,為寧靜的幸福和戀人不再憂慮的笑容。

那許是他唯一期盼的奇蹟。

「我希望願望可以實現。」聲若蚊蚋,奧塔別克吐出了夢囈般的話語。

/

「維洽,你要是再不讓我接電話,」勇利用手推開丈夫硬是黏在自己右臉的嘴唇,「我們真的會失去尤里和他的奧塔別克的。」

「勇利小氣鬼!」維克托雙臂交叉,放任勇利的手伸進自己的褲側口袋撈出手機,大有怎樣都好反正你已經先失去我了的架式。

但這招對身經百戰的勝生選手起不了多大作用,他揉著維克托的臉頰先親下一口,「嗨……真是對不起、你知道我隨身攜帶了一罐三秒膠,不是很好脫手,共進晚餐嗎!當然……」維克托翻了一個白眼後嘟起他心形的唇,「──我們的榮幸。」

冰上傳奇幾乎要被他的伴侶耍得暈厥,他已經在思考今晚要怎麼折磨這位日本小情人了。

「是誰說自己是退役的『老骨頭』、還一臉欣慰的像個傻父母見女婿似地呀?」勇利衝他做了個鬼臉,「我說尼基福洛夫先生,您該服老啦,給我有點長輩的樣子啊。」

小情人的笑又是這麼甜,好比他愛吃的麥芽糖。

「給我看看地址?哦……不遠嘛,看來我們的年輕人也不敢離他們的鳥爸爸鳥媽媽太遠!」

我才不要陪你玩這種扮家家酒呢,勇利說,牽著他的手離開百年市集。

「哇哦,挺大的雪。」維克托用指尖捻起那些掉在勇利肩上的冰晶,炫耀意味地擺到他眼前晃呀晃,眼神裡是無比期待接下來出現的驚喜。

畢竟他們都不曾讓世界失望。

愛情又是那麼閃爍的事物,時光能磨去它的稜角,卻始終帶不走那片流光溢彩,總是有些寶藏只屬於愛過的人。

 

/

 

「老天,親愛的你確定這不是你的陰謀?」維克托擠眉弄眼地丟出詰問,「我不願意相信尤拉奇卡有這個勇氣,我應該先通知雅科夫、還是莉莉婭?」

「你忘啦,他可是戰士呢。」勇利笑著把身旁的人推進那灘燈紅酒綠之中,開門的剎那他就聞到威士忌的味道,很濃,奧塔別克見著他們便禮貌性的起身打招呼,旁邊的小貓翹著二郎腿動也不動,一臉洋洋得意。

「『無所不能的戰士和他的英雄』」維克托湊近勇利耳畔說道,「很好,本季收視率最低的肥皂劇。」

本來都不應該碰酒的人,卻在此刻一一破了戒律,維克托心想這真不妙,但又沒有能耐去阻止。除了Banquet之外,他少有機會去觀察每個人微醺的反應,除了勝生勇利,但那紅撲撲的臉龐總令人百看不厭。

 

「談談這次旅程的目標?」他可是維克托‧尼基福洛夫,理所當然地要趁機撈點樂子。

「蜜月旅行吧,」勇利被酒精衝擊地再沒力氣思考,「跟那些……圍觀群眾……說得差、嗝、差不多啊。」

「寶貝你的答案可真無趣。」話是這樣說,不過維克托卻忍不住溫柔地拭去勇利額上的薄汗。

「放鬆……老子要放鬆!然後我要去……看極光!」金髮少年手中揉著的印刷品是一張全境導覽地圖,上頭琳瑯滿目詳列著芬蘭的旅遊名勝,還貼心地標上各點之間的里程數。

「喔喔我看看……拉普蘭……我們要前進北極圈啦!」勇利拉著維克托雀躍地手舞足蹈,尤里還沉浸在酒精效應裡笑得傻里傻氣。

「八百公里、八百公里呢各位,」維克托苦苦地愣在原地,看著還清醒的最後倖存者嘆了口氣,「奧塔別克,哈薩克的英雄……百姓的信仰啊……我明白你的選擇,你什麼也不用說,尤里好、怎樣都好。」

「我希望尤里開心,」奧塔別克說,「如同您所說。」

「兩個情竇初開的小鬼頭喲,」維克托費勁把尤里手中的地圖抽出來攤開,「我們家尤拉奇卡可真是貼心過頭了。」

那根美麗的指頭指在拉普蘭上頭,又向下滑了一點。

「你的願望會被實現的。」

──羅瓦涅米:聖誕老人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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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利扶著一陣陣發著疼的額角,稍稍施力按壓著試圖讓那股詭異的疼痛稍微緩和一些。他感覺四肢無力且疲倦,腦袋甚至有點發暈想吐。這是宿醉的經典症狀,雖然不常見,但每回難受都令人印象深刻。

當他眨了眨眼,艱難地打量四周,狹小灰暗的空間和他印象中入住的飯店大雙人床房截然不同,底下也並非柔軟的棉被,而是稍微堅硬的床墊,底下大概是鐵架或木板,搖搖晃晃地不怎麼安穩。

喉嚨乾燥得難受,勇利試著嚥幾口唾沫,又咳了幾聲,身旁就貼心地遞來了保溫杯,裏頭裝了熱度正好的溫水。

「那個……」

「嗯?」

面對有些他有些沙啞的疑問,維克托回應的嗓音甜蜜得過了頭,好像他根本不明白此刻勇利會在哪個地方什麼疑問。

於是他又眨了幾下眼睛。好吧,他的確是知道,但為什麼──不如說,怎麼會──

「……為什麼我們會在火車上?」

「怎麼會是你來問我這個問題?」

「呃、我不該嗎?」

「你的確不該。」

維克托依然是那副甜膩的嗓音,連微笑都恰到好處得令人毛骨悚然。該說是閃閃發亮還是怎麼地,突如其來的粉絲服務模式笑臉讓勇利不禁想後退兩步,可惜他正坐在床上,手上還抓著維克托方才拿來的杯子。

「因為是你的主意,親愛的,從突如其來就決定要去看極光,衝去車站搭最後一班火車,連票都是你買的,和我們隔壁可愛的小尤拉奇卡一起──」

「我?……你的意思是、我說的?」

「沒錯,從頭到尾。」

勇利深深促著眉頭,皺著臉努力想從宿醉中理解眼前一切的模樣令維克托終於繃不住那張看起來好像在生氣的臉──他當然沒生氣──而後嘆了一口氣,不知該懷念昨晚瘋狂的混亂還是為自己的無力感到無奈。

「你說我們正在蜜月旅行──好吧這點是挺不錯的。然後尤里奧說非得看極光不可,你也跟著起鬨,然後你們就上樓打包了行李退房,衝去火車站──」

「慢著慢著慢著。」勇利更加用力的按住太陽穴,維克托的證詞讓他的頭抽痛得更厲害了,「我們兩個?那你們……不,我不是說你們該這麼做、但不覺得我們需要被阻止嗎?」

維克托笑得燦爛無比。勇利清楚這個表情,是上回接代言時碰巧遇見個性相當差勁的攝影師,他很想早點完工回家時的表情,「我的小太陽,你是覺得那位他家尤里指著貓說老虎就是老虎的英雄能派上用場呢,還是覺得光憑我能攔住你們三個呢?」

「例如說…..先休息一天、然後明天搭飛機之類的提案?」勇利還在掙扎,他實在不想承認一切因自己還有尤里而起,他實在不相信眼前的男人這回竟然完全不鬧騰只是個無奈的冷靜角色──

「噢,因為你說兩個人搭臥鋪車廂很有情調,我想想也是啦。」

看吧。維克托‧尼基福洛夫,從來都是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享樂主義。勇利在心中翻了個大白眼,想著自己的提議自己的鍋,再怎麼樣也得背著,何況這其實並不是件壞事。

包含和維克托待在狹小的車廂裡共處這段漫長的車程在內。

他向後躺下──不柔軟的床鋪和枕頭說老實話對緩解宿醉沒有幫助,隨後維克托的體重也壓了上來,連招呼都不打一聲。他的胸口緊緊貼著維克托的臉頰,而從來都很吸引他的髮旋就毫無防備地暴露出來,讓他不禁想伸手把玩一番。

「別再玩啦,已經很少了。」

「哈哈,沒關係啦。」

維克托咕噥了一聲,在勇利的手撫上耳側時舒服地瞇起眼。他喜歡這個位置,喜歡運動員強而有力的心跳,枕著勇利的胸口總是能沉穩地安眠,他甚至會在勇利不必上場的歐錦賽或大獎分站賽中要求在上場前借他躺一躺。

「感覺有變胖了哦。」

「你才變胖啦。」他報復性地把體重往勇利身上壓,換來戀人半開玩笑的痛呼。當他把手伸進那件舊襯衫底下描摹薄薄的腹肌線條時,能確實感受到那裏的肌肉變得柔軟也柔和許多。當然維克托也不否認自己有變胖的可能性,身為退役後的運動員,運動量一下降低,最近又因為旅遊而吃得多,體重增加也是無可厚非的。

「我覺得很好啊。」

「才不好,我要變得又老又禿又胖啦──」

「是嗎,那也沒什麼不好的。」

「不行不行,胖絕對不行。」

反正回去吃少點就會瘦啦。勇利想起維克托不易胖又減肥容易的體質,到底是天生的還是基礎代謝率問題呢,明明運動量也不會差他多少。

「對了,今天的早安吻?」

「我嘴裡還有酒味喔。」

「沒關係沒關係。」

嘴唇相互接觸時兩人不約而同地張了嘴,維克托嘗到了某種酒精過度發酵的味道,說實話那味道並不好,但他仍吮得津津有味,把勇利的舌尖一同邀請至自己的口腔內,貪婪地吞嚥二人過剩的唾沫。

因為是冬日,車廂內的暖氣很強。勇利拉扯著自己的領口,覺得那裏泛出了一層薄汗。他撫摸著維克托的後頸讓他停下,不然就停不下了。

「要喘不過氣了。」

「昨天也沒有晚安吻,所以是兩次的份量。」

「你沒有偷親?」

「當然有啊。」

依舊是那樣理所當然的語氣。維克托調整著自己的姿勢,從半臥改為更加過分地整個人壓在勇利的身上,連過長的腿必須因此曲起也在所不惜,像是出生嬰孩一般蜷著身體。

「那接下來的打算?我昨天怎麼說的?」勇利把玩著手邊富有韌性的銀白髮絲,「要在哪裡下車?」

「應該是羅瓦涅米?你知道的,大家都喜歡的聖誕老人。然後大概會繼續往北走吧。」

「沒規劃麼。」

「我們的慣有風格。」

沒錯。他笑了起來,胸口也因格格的笑聲而隨之震動,「那說點眼前的,例如早餐?」

「我不太餓。你呢?」

「宿醉頭很痛,餓不起來。」

「那就算了。」

如果隔壁兩個年輕人餓了大概會自己去吃吧。反正在火車上哪也去不了。

「你說說隔壁尤里奧醒了會是什麼情況?」

「誰知道,可能比你還無法置信吧,但我看見奧塔別克拍了點照。」

和勇利比起來,酒量頗為可觀的尤里醉倒的模樣可是珍貴稀有多了。平常不論是雅科夫或莉莉婭,甚至連奧塔別克自己都不允許尤里醉成那副德性,「我猜他體會到照顧喝醉戀人的醍醐味了,是不是?」

「唔──說胡話或老抱著人不放,我不覺得是多美好的回憶。」

「鋼管舞對我來說倒是很美好的回憶哦。」說完維克托的鼻梁被毫無預警地狠狠捏了一把。

「……所以說,你沒拍照嗎?」

「嗯?有啊……哎哎哎別再捏我鼻子,鼻樑歪了就不帥啦。」

事實上維克托最不缺的就是勇利喝醉的照片,卻還是要求奧塔別克幫他多拍幾張──因為他無暇按下快門。勇利喝醉時總愛拉著他跳舞。

簡直是世上最棒的酒品。

「勇利。」

「怎麼?」

「我想做啦。」

「不好吧。火車上。」

「先前尤里奧說我們的行程像是隨便打發行程後回旅館打砲,結果砲也沒打到。」

那也不能在車廂裡吧,勇利啼笑皆非。雖然明白只是刻意地鬧脾氣,但若真打算要在這裡做起來維克托鐵定不會是反對的那個。

「下個旅館,好嗎?如果只有我們兩個。」

在那之前別說亂七八糟的話。勇利把唇抵在維克托的髮梢,有股沒聞過的皂角氣味,大概他在之前去沖過了澡。

車內的暖氣實在、強得過頭了。他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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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上一次感受到如此強烈的窘迫,對於這名少年而言已經是前個世紀的事了。在一片糜爛的燈光之下,和酒精──鋼管,然後又迴避不了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影子歷歷在目。他少有的被激怒,現在他會歸咎於年少輕狂,卻忘了現下他年輕依然。可說是緣分這種奇妙的命理解釋嗎?他擁有的、失去的,來者及過客,身外人與心上人。

那陣陣複雜的情思在車門開啟的剎那冰冷中凍結。
「冷死啦冷死啦──勇利把圍巾再拉上來一點!傳說中的跨越極圈!」維克托一下火車便開始大呼小叫,活像初次見到一整片雪色,抑或他真的是第一次吧,與勇利一同來到這種緯度。

「是是是。」勝生勇利答得敷衍,把圍巾拉到鼻子底下,微微將臉頰湊向維克托討了個吻。

──那隻豬!再不害臊點啊?
「尤里,會不會冷?」
──然後你,只有這樣?
他們開始移動,在羽絨衣下竄起的熱度下,尤里的思緒再度融化。在意識到發語者是奧塔別克的同時,原先的不滿和比較心態都化作無可奈何,剩下那一小方空虛以何為名,他也講不明白,索性搖了搖頭。
「要牽手嗎?」

先走一步算一步吧,「當然。」尤里執起奧塔別克伸來的手心,十指緊扣,然而也不過是毛絨與防潮布之間的廝磨碰撞罷了。

 

不禁想要更多,不是耽溺於肢體接觸,亦非甜言蜜語的薰陶──更多,可能證明我們之間有著愛情的證據。

「你笑了,尤里。」奧塔別克望著他說,面容仍舊平靜讀不出情緒。

「啊。」
他是笑了,他是想就這樣隨著勾起的嘴角把那語焉不詳的心煩意亂一筆勾銷。淺淺地應了聲,如果他是維克托或勇利,是不是能夠靠勾勾小指就知悉彼此心意?對已經以一生相許的兩人來說,甚至一絲呼吸都有特別的意思。

──尤里從不會這樣揣測他人,他咒惡自己原來正在忌妒而不言,他終於意識到他有多自私及卑劣,而又是哪一個錯亂的自己邀請了奧塔別克做他的旅伴,現在、未來,幸運些會是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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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搭上觀光巴士往羅瓦涅米前進,那時奧塔別克想著的是一點有關繪本的事情,他童年裡的記憶有一大部分來自那些溫柔筆觸下的插圖和簡短的文字敘述,他摸著光滑的紙面,著迷於上頭的銀盤、及雪色的絢麗事物。若體現於實際,大抵與沿路上的這片風景相去不遠才是。

 

「領證書啦!合照合照!」維克托從入口的禮品店裡買了四張芬蘭文的跨越極圈證明一一發到其他人手中,頗有指導者威嚴的比手劃腳,「受獎人請列隊站好,對,注意你們腳下的線!站在線後!」

紅色地磚上一條漆成純白的線劃記著經緯,理所當然的是極圈的緯度。
「好的──紳士們,微笑!」維克托使用的是自拍棒加上廣角鏡,他向來不太在私人旅程中請外人幫忙,一方面是沒有徒增辨識度的必要,另一方面是自拍偶爾會有很多意外驚喜,被攝者也不用感到過於拘束。

「……老頭你沒有拍到數字!啊啊蠢死了,一群笨蛋!」畫面天旋地轉。

「尤里奧的技術不錯嘛!奧塔別克你看怎麼樣,你是不是特別英俊?」

這時答是也不對不是也不對,奧塔別克微怔後淺淺地點頭,尤里早就對有一搭沒一搭的調侃失去耐性,他把目光移到勇利身上,那男人的眼神同他一樣無奈──畢竟始作俑者的帽子終歸是扣在他們頭上。
「接下來?你還有什麼打算,快說。」彷彿當年踹開那脆弱的廁所門一般,尤里惡狠狠地問道。

「馴鹿雪橇,我一直很想試試看。」勇利有些害臊地低下了頭,語氣卻堅定。
說的也是──尤里一時語塞,維克托見縫插針地附和著,走往村莊後面的空地,一行人只得手足無措地快步跟上,他們穿越一群又一群的孩子,稚氣的笑聲活絡了寒冷的冬,未長全的小掌依照馴養者的指示順著馴鹿的毛,腳印紛亂地留在乾淨的雪面上。

維克托向薩米人付了四人的車資,順理成章地兩兩分組,雪橇的皮椅上披了上乘的皮毛用以保暖,維克托卻仍不害不臊地黏在勇利身上,並揮手向尤里及奧塔別克告別。

「盡情享受這三公里吧。」
三公里以上的長程需要預約,維克托在這點倒是事先做好了功課,他與勇利在漫長的旅途中曾提過芬蘭,這當然是一個必經之處,雖然拉普蘭或這些瘋狂的草率決定在意料之外,不過當時勇利在提到馴鹿時閃閃發亮的眼神──當他嚮往,他瞳裡必定久駐星光,直至實現。

當維克托對於鐵道之旅實在有些厭倦的時候,這段記憶插曲讓他變得有事可忙,他忙著緊急預約,還加上調整路線──他沒那個意思和小情侶上演冰原追逐戰,也認為他們需要在一整片自然恩賜下進行獨處。吉光片羽因稀少珍貴而被珍藏,同樣地,尤里的一句話也烙在維克托腦海裡,他忘不了。

「世界上最遠的距離,是從我,走向他。」粗暴地把火車票塞到維克托手心裡,世上最美好的少年盯著他,有些傻愣但一個字一個字都落得鏗鏘。那時奧塔別克正在專注於注意月台的進站訊息,維克托確定他並不知情。

頭一次摸不清小師弟的想法──維克托十分驚訝、驚訝之餘更有一絲歉疚。他的確知道自己不是什麼退役典範,這種幾乎鬆懈到極致的生活在雅科夫評價裡是頹廢,莉莉婭會狠心一些以糜爛稱之,然而他骨子裡流的是什麼血兩老倒也清楚,畢竟他們眼神中給的是肯定。尤里從小崇拜他,卻因為崇拜而更想有所不同,欲開闢自己的路,卻又不自覺受到影響。

干涉太多從來就不是一件好事,放任也不對──做到這份上是否恰當他也無法鑿確保證,維克托把勇利摟緊而惹來對方半調子的嫌棄,這是勇利,這是教會他生命與愛之真諦的男人,實至名歸。
而那是尤里.普利謝茨基,他終將會找到一個人始終守候,不管相距多遠。

/

「頭還痛嗎?」奧塔別克用手背貼在尤里的額頭上,濺起的雪飛到他的羽絨外套上融化。

「我沒有頭痛,至少目前……沒有了。」

「雖然不怕冷,但是有不舒服一定跟我說,好嗎?」
尤里乖巧地應了聲「嗯」,他裝作百無聊賴地嘟噥著,右腳卻不注意地勾到麻製的韁繩。
「呃啊────!」
「尤里────!」

馴鹿受到刺激,往前衝刺,尤里在踉蹌之中跌入奧塔別克的懷抱。

他想逃,他莫名地想避開,他不是有心。

「抓緊我。」那語調一如既往令人心,「不要放手,尤里,千萬不要放手。」
他對尤里一向是慎重且呵護的,包括每晚和尤里的爺爺通訊報平安,在INS上以一張豹紋圍巾配上鉚釘耳環的朦朧側影標註Yuri.P的帳號名稱,而他更要自己小心翼翼,收好過度美好的想像,盡力保持互宣心意時那種巧妙的平衡。
他有妖精賜予的名份,卻又為這進退維谷。
他手裡握有機會牌,卻打出命運牌來遮掩自己最懦弱之處。

但當那雙纖細的手臂無助地抓緊自己,他所祈禱的歲月靜好、所苦盼戀人的幸福快樂──他刻意營造出的距離,他至今的所作所為。
世界愛你皆不及我,他吻上金色的髮綹,第一次罔顧對方眸裡愕然,拋開所有顧慮。

翩然的雪在兩人頭頂披紗,原受刺激的坐騎也冷靜下來,原地打轉。

「別放手。」
奧塔別克仍細聲說著,尤里希望永遠都有這麼一句話囑咐自己記得,別放手。


 ---

「呀呼──!」

「你也興奮過頭了吧!」

早知道會如此。勝生勇利一手用力抓著旁邊的扶把,另一手則勾著維克托的胳膊並壓著自己的毛帽以防因為風阻力過大而直接飛出去,身子與維克托緊緊相偎。那絕非出於浪漫,而是抱著就算摔出去也要拉著這貨一同下水的共患難決心。

早就知道會如此。

他重複地對自己說,任何事只要跟維克托‧尼基福洛夫攪和在一起──這個腦袋裡沒有減速概念、字典中也找不著煞車二字的男人──就會因為各種原因變得一團混亂。儘管在維克托與馴鹿愉快玩耍時他忙著在一旁努力拍照,過於溫馨的畫面連工作人員都不自覺地浪費了十幾分鐘,以致於他們出發時,前方的尤里與奧塔別克老早就連個影都瞧不見了。

但誰能抗拒呢?抱著馴鹿微笑的維克托、把整張臉埋進毛皮中的維克托、被馴鹿舔臉的維克托、還有餵馴鹿吃東西的維克托……老天爺啊,他的手機裡多了一大堆的寶貝。當維克托招著手,讓他也過去和馴鹿一起玩耍時,他可說是立刻放棄所有理智,和戀人一起埋在沉浸在獸類暖和的體溫與毛茸茸的觸感之中。

這男人或許是天生要受世界上所有動物喜愛的。在維克托玩得心滿意足而他也拍夠了照片之後二人才跳上雪橇,韁繩一拉,那隻情緒變得過於亢奮的馴鹿就衝了出去,把工作人員混雜訝異和驚慌的喊聲拋在後頭。

這樣不好吧──冷風在耳邊呼嘯而過,刮得臉頰生疼,勇利連自己驚慌的大吼大叫都聽不太見,反而因為緊貼著彼此的緣故,維克托亢奮的歡呼在狂風中特別明顯。

對維克托而言大概就跟大型遊樂設施沒什麼差別,他沉浸在速度與激情的模樣和他們初次去迪士尼遊樂園時搭雲霄飛車的表情一模一樣──勇利的表情大概也跟那時候差不了多少,甚至因為沒有商家責任保險而更加驚恐。

「勇利你太緊張啦,一點都不危險的,放開心胸在山林奔跑吧!」

「在奔跑的才不是你吧,不要再大叫啦──」馴鹿彷彿嗑了什麼藥般,聽見維克托的聲音就跑得更加歡快,彷彿真正回到了山林懷抱般地奔馳。快醒醒啊,你可是在勞動!拜託心不甘情不願一些!

「說不定再這樣下去就可以追上尤里奧他們哦!」

「才不好!剛剛才說的不要干涉和給他們空間呢?」

「愛情就是需要意外和刺激啊!吊橋效應!」

他們才不需要──勇利正想這麼反駁,卻差點因為一個急速過彎而咬到舌頭而作罷。另外一組大概正平靜安穩地享受雪橇與山林風景吧,他想,同樣是受動物歡迎的男人,可以騎馬在草原奔馳與和馬一同在路上暴衝終究是不同風格──這段偏見完全忽視了另外一個俄裔的麻煩製造者,當然也不會知道另一頭正因為馴鹿非自願失控而陷入混亂之中。

這條大概是跑慣了的路線,只見馴鹿雖然橫衝直撞,閃避樹幹雖千鈞一髮卻也頗為熟練,然而大力過彎時產生的慣性已經狂野得和在澳大利亞空無一人的高速公路上開車狂飆相去無幾。

勝生勇利十分確定不會有人在馴鹿雪橇體驗之旅上追求快速變換方向的感官體驗,偶爾磨過底部的小石子發出不祥的匡噹聲響令他放不下心──正他還在這麼思考的時候。

飛出去了。

再怎麼搜刮他貧乏的腦內詞彙,也只能找出這個詞來形容他們的現狀,或許是拐到了石子或倒下的樹幹還什麼的、在那瞬間他們暫時脫離了重力,在半空中飛翔。他回憶起小時做過的科學實驗,用繩子綁在木棍上旋轉的小石頭在繩子被切斷的那瞬間也是這麼飛出去的。

完美地沿著切線直線運動。

無暇思考誰能當誰的墊背(果然電影裡都是騙人的),他們只能一路緊緊相擁直至摔在雪堆之中。亡命鴛鴦不過如此。

大量的雪以及蓬鬆的防寒衣緩和了落地時受到的衝擊,只是撞擊地面那瞬間覺得內臟似乎要從喉嚨裡被擠出來,讓勇利差點以為會把方才吃進去的午餐都吐出來,頭髮與毛帽皆濕了大半邊。搞什麼呢,他抬起頭來打算責備維克托不該這般危險的胡鬧,一切卻又在看見維克托的臉後煙消雲散。

銀白的頭髮就像是要消融在雪中般散開,維克托大大地笑著,沾在鼻頭上的雪看來格外笨拙可愛。

好似他本就從雪中來,而他們就是該如此,在雪中相擁,直至被大雪掩埋。

他們是該那樣攜手直至死去。

「哈哈!」

「哈哈哈!」

於是兩人相視而笑。

勇利其實並不知道自己為何會笑,恐怕維克托也不是那麼清楚,只是更加地施力攬住彼此,笑得不能自已。

但有何不可呢?

與其就這樣錯過到終老,不如隨心所欲地享受;不能一同走到世界末日,在中途牽著手就此粉身碎骨也並非壞事。

別再說為了對方願意犧牲一切,放棄自己的幸福也無所謂。說到底,每個人在愛情裡都貪婪無比,安於現狀不試圖得寸進尺才是少數分子。

世上得以相愛的伴侶或許就是場註定的奇蹟。

「……還好嗎?沒受傷吧?」

「沒事。你呢?」

「我很好。」

也不知過了多久,五分鐘?或十五分鐘?倆人終於止住笑聲,才想起要關心對方的身體狀況,儘管都心知肚明對方鐵定是沒受到嚴重傷害的。

「所以說,一開始就不該跑那麼快啊!我就知道會出事──」

「哎,我想也是。」維克托伸出手,厚重的手套不能讓勇利的髮絲觸感傳到手上,他依舊伸手去揉,「但你喜歡的吧?」

喜歡驚喜與意料之外,喜歡讓世界有趣得不受控制。

「因為勇利最喜歡我啦。」

「說得好像你不是這樣哦?」

「怎麼可能。」

我們這樣真是笨死啦。任何一個人來都會這樣認為吧。勇利想著,隔著手套無法捏維克托的臉頰可真是遺憾。

「對了,維克托。」

「嗯?」

「鹿在舔你的背耶。」

「真的假的?喔….隔著防寒衣沒什麼感覺……」

維克托回過頭去,拍了幾下正低頭舔得起勁的馴鹿的頭,「只是為什麼要舔我啊?」

「誰知道,可能覺得你受傷了?」

「真是好孩子,安德烈!」

「是叫這個名字嗎?」

「剛剛取的。」

「……喔。」

 

/

 

等待他們自己把雪橇扶正,坐好並以平穩的速度重新出發了好一陣子後,維克托才在扶手附近找著了一小行字,上頭以芬蘭文與英文寫著「托依沃寧為您服務」。

「……」

他決定假裝自己什麼都沒看見。

 

/

 

原以為回到出發點後迎接他們的鐵定是尤里的一張臭臉和抱怨,當二人結束前半段速度過於迅猛後半段卻又緩慢過頭的雪橇之旅,濕淋淋地離開同樣也遭殃的毛皮坐墊,那副狼狽的模樣帶來的戲劇效果終究大過於等待帶來的不爽感,錯愕了半天,最終只是形式上地抱怨一句「慢死了」。

「怎麼搭個雪橇也能搞成這樣啊?」

「一點意料之內的小事故,哈哈哈。」

那你們呢?有意料之內的一帆風順無風無浪嗎?當維克托這麼反問時,尤里的態度反而不自然地躲閃,支吾了幾句就趕他們去跟商家借吹風機把頭髮吹乾。

哦。

勇利了然於心地點了點頭。隨後乖乖地走進營業處把頭髮吹乾──當然他負責吹乾的是維克托的頭髮──連同半濕的防寒衣與褲子都稍微打理乾淨、正打算把吹風機歸還時,奧塔別克出聲喊住了他。

尤里似乎有些頭疼──他這麼說。即便俄羅斯人的禦寒能力比兩位亞洲人好上太多,他仍是放心不下,「讓他也吹吹熱風或許會好一些。」

勇利理解奧塔別克的憂心,沒多問就把吹風機遞給了他,讓他能喊尤里把毛帽摘下,將那頭帶了點水氣的金髮用暖風徹底吹乾。

尤里撇著唇,終究是什麼也沒說乖乖地任他擺布,那副模樣和他的寵物被帶去美容院洗澡的模樣如出一轍。

 

「他們是不是哪裡不太一樣啦?」

勇利瞥了一眼斜後方正交頭接耳的一對「摯友」,低聲問了此刻在長桌前振筆疾書的伴侶一句。

「大概剛剛在雪橇上出了什麼事吧…...哎、我是不是寫錯字啦?那個字怎麼寫來著……」

「我看看?」

「不行!那樣就沒意思啦。」

維克托煞有其事地豎起食指,隨後又繼續研究那張小小的明信片。上頭歪七扭八的平假名看來格外彆扭,唯有收信人一欄上的「勝生勇利」四字寫得端正優美。

見他寫得認真,勇利也跟著低下頭,認真琢磨著自己該怎麼寫才好。他同樣只在收信人欄寫得流利順暢,這簡直在考驗他的俄文書寫能力,他的口說能力不差,寫成文字卻老覺得不夠妥當。

雖說維克托鐵定不會介意那種小事,勇利仍不打算隨便寫寫就交差。在語言天分上遠遠不及優秀的戀人,然而他在俄羅斯長居期間也是經過了一些有系統的刻苦練習,沒理由比維克托隨興而學的日文還糟。

不能使用英文與自己的母語,以及不能使用手機──在聖誕節收到明信片後,再檢視究竟哪方文法錯誤比較多。為了莫名興起的競爭心態二人甚至賭上了一些對外不好言說的東西。

他們另外以英文寫了兩張投進給聖誕老人的信箱,然而勇利對所謂的聖誕老人興趣不大,只公式化地寫了些祝福罷了。另外付費能收到來自聖誕老人的信件,他同樣興致缺缺。

於他而言,無論聖誕老人的祝福或耶穌基督的降世皆無關緊要。十二月二十五日乃維克托‧尼基福洛夫的誕生之日,僅此而已。

──致維克托,我親愛的丈夫。

──祝你生日快樂,以及聖誕快樂。

接下來要寫些什麼才好呢?當他回頭,望著戀人認真振筆疾書的側臉,不禁淡淡微笑起來。

 

 ---

「尤里,還有哪裡沒有乾的?」
尤里不敢說當熱風拂上肌膚的舒適感讓他有些昏昏欲睡,在攝氏零度上下的戶外待久了,任誰都會想藉使外力來點溫暖。致使奧塔別克問了第三次時他才猛然有了反應。

「啊,應該差不多了,你也來吹一下頭髮吧。」尤里揉了揉眼睛,從奧塔別克手中接過吹風機,這讓尤里想到不久前的夏末──長谷津的海,勝生烏托邦的冷泉、涼扇、祭典、花火,他和奧塔別克以友人的名義牽著手,逛遍整條商店街,憑著奧塔別克的好技術抱回了一隻熊布偶(現在或許在他的貓,彼洽的掌裡),還有他們久違涉足於汪洋,體會那些在競爭中流失的寶貴青春。那時奧塔別克的髮還稍短了些,據他所言刺上頸間的不適感非常擾人,但撐過一段時間之後就會好點。

「你是全世界,不對,全宇宙最好看的人,你永遠是。」那時他用寬子,勇利母親遞來的毛巾為奧塔別克擦頭髮,他說。

直到現在,依然是我心目中最好的人。
直到今日,不管別人用伴侶還是情人來定義我們,我還是只想簡單地喜歡著,喜歡著奧塔別克.阿爾京。
「喂我問你,這趟旅程──」旅途尚未終了,尤里意識到這個問題或許問得過早。

「我很高興,從我認識你、追逐你、喜歡你,到現在,一直──」

「好!拜託停下!行了,我非常明瞭了,阿爾京先生,現在你可以幫我把吹風機還給櫃檯,只要你從不後悔……就好。」

那我的手,便有勇氣攫住每一絲曙光,不擅自放縱夢想於指尖流失。

 

「尤里奧──!」
「又怎樣!別大聲嚷嚷的吵死了!」

「你們也來寫信吧?在你們卿卿我我的時候我和勇利也、」

「也在卿卿我我。」

勝生勇利聞言捧腹大笑,「喔我的天,這真是你今年收到最好的生日祝賀了,我的維洽。」他轉過身去用一張鬍子形狀的貼紙封上信封,投入非急件的紅色郵筒,這樣下個聖誕節,他將會收到這份喚醒記憶的箋,封存這片極地上踏雪的足跡、飄渺的美好。一切都不急──他甚至開始盼起下個聖誕節,再度為他的星辰祝頌。
「好的年輕人,沒關係,」維克托委屈地清了清喉嚨,「但你還是可以來為自己留點特別的回憶。嘿、別擺出那個『夠了我想回家』的表情好嗎?」
「我才沒、奧塔別克!一起寫吧!」
「一人一張。」

「當然。」

 

/

 

維克托和勇利頂著要張羅晚餐的名義退到一旁,奧塔別克和尤里很有默契地站在郵筒的兩側書寫,尤里執筆,筆頭卻從來沒有移動過,奧塔別克不想讓尤里有壓力,而對方對外在的眼神很敏銳,於是他重新埋首於眼前那紙空白──他想到許願這回事,又不得不想到會不會實現這回事。

 

他曾有過願望,他也曾實現,也曾半途而廢。

他也曾得過且過,認為變的平凡庸俗未嘗不可,命運若似海流,那奧塔別克就漂著、盪著,看他命定去向何方,看他何處為依、有誰依伴。

然而機運始終並不單調,人和人之間的碰撞方產生出色彩紛呈,也才有了七情六慾,也才有那些悸動怦然。現在的他回過頭來看十三歲的自己,那就是他的人生因為一剎的心動而質變的當下──尤里.普利謝茨基,一顆孤星煞過奧塔別克的眼界,於是他開始相信自己也能離光芒有些近,於是他披衣穿甲,一開始頂多有模有樣,但內心總是還有些怯弱。

他問願望啊,若我真心虔誠、若我日日祈求,你是不是就會實現呢?

他在哈薩克的夜向流星問道,他在世界踏遍的每一神蹟雙手合十,在劃出大一字的當下默想祖國給他的鼓勵,在四周跳落地之時心心念念著少年的那雙綠眸子。
他在未知之際,已無比堅強。
夢想早就不再束之高閣。

他明白自己動不了筆的緣故。

完成願望本身的永遠是自己,他從一片朦朧雲霧裡走出,以戰士那把銀晃晃的刃劃開黑濃濃的恐懼。他可不擅長把人生大事交給其他人,尤其關於尤里,他恨不得把說不出口的佔有欲化為行動的力量,而終有一日擁摯愛入懷,絕不與之失之交臂。


「尤里,你能轉過來一會兒嗎?」

「喔好,怎麼了──」
信紙的纖維透著泛黃的光線,而被雪微微沾濕的地方還能看見他所憧憬的眼瞳。
「哇啊、笨蛋!貼那麼近誰看得清楚……等等、你為什麼……什麼也沒寫?」
「應該不算什麼也沒有,」奧塔別克吐實,「上頭有我最想要的東西。」

奧塔別克當然沒有說謊,他對尤里的一言一語都是絕對的坦誠清白,尤里愣了愣,不做回答,只是漲紅了臉,把屬於自己的信折得妥貼,反反覆覆,做成了一個俐落的折口。
「我總覺得奇怪。」半晌後,尤里開口,而奧塔別克只是凝視著他,等待下話。

「這封信,未來還是會寄回我們手裡,然而就因為它上頭蓋了一個羅瓦涅米的郵戳,就會像是聖誕老人寄給我們的?這會像是個測試吧──測試我們對他的信任。」
「你在擔心這兒業績下滑嗎?」奧塔別克說,「畢竟全世界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大概都會抱怨他們許下的願望根本沒有實現,不過那終究是童年的憧憬,所以部分的人會選擇偏執的相信,盲目的希望有人傾聽。」

「這也是他屹立至今的原因之一,」尤里連同奧塔別克的份一同投進郵筒,「不過我寫這些跟是否會實現無關,那是我不怕別人知道的事,當然聖誕老人要先過目也無所謂。」

多一個人見證我的成功又何妨?
我知道我終究會得到我傾盡一生所求。

 

「我只是要告訴他,我會得到我想要的。」

/

奧塔別克但笑不語,外頭的風雪貌似比方才更大,原本還能行走的森林小徑被封鎖,剩下主要的馬路幹道供民眾通行。高緯地帶天色依舊明亮,但尤里仍然提出了早些回飯店的建議,免得他們還得用滑的滑回旅舍,又或者中途就凍死在路上,兩相比較之下還真難抉擇哪一種比較糟。

 

飯店?

反正那兩個老頭鐵定又沒有規劃啦,思及此,尤里掏出手機開始查詢附近的旅館,上頭密密麻麻的芬蘭文介紹讓他頭痛,倒也不是沒有英文或俄文導覽,只是切換上總是多了一道手續,而一抬眼,原先還站在遠處的維克托卻以倍速向他靠近,手上捏著一張疑似地圖的印刷品揮舞著,身後的勇利則是難得地表現的一副不屑的樣子──要知道論寵溺自己的偶像兼丈夫,勝生勇利永遠不會輸給世上任何一人。

「你看看這個!很吸引人吧!」
「告訴你,我現在沒醉,別奢望我會配合你任何一個荒謬的鬼點子!這次有我和奧塔別克攔你,還有豬排飯那張臭到感覺像餿掉的臉是怎麼回事?」

「啊,這個嘛──吃醋?」

維克托不打自招,勝生勇利配合演出地翻了一輪白眼。

「真不愧是世錦賽六連霸,人稱不朽的傳奇、冰上帝王、即使退役之後依然招惹不少桃花的尼基福洛夫先生呢,真讓我好生羨慕啊。」

維克托用求饒的眼神求助於奧塔別克,希望他能就「戀人口角」這件事給點援助或緩頰,但哈薩克的英雄和俄羅斯的妖精沒有過爭執,他們都單純地難以對對方生氣,更不用說留下心結。
「你不可以這麼說,勇利,更何況那位女士只是好心不要讓我們成為聖誕老人村的亡靈而已,雖然我說過什麼死也要死在冰上之類的話,但絕不是以這種形式,你明白的。」
我無法想像我們心懷芥蒂的死去。

「那我可以給你一些機會補償,比如說講講看那間旅館到底有什麼優點?讓一個路人甲能滔滔不絕、眉飛色舞地和你介紹了二十分鐘,還把我完全晾在一旁。」

「與其說是優點,不如說是難得的體驗?只要能和勇利一起冒險的事情,我全都很有興趣,想像著我和你一起躺在一張床上,望著夜空被染上不同的顏色,我簡直可以看見我們在那片星光之中舞蹈的樣子。」

勇利長吁了一口氣,儘管習慣了丈夫的情話,卻仍無法不為所動地對其冷漠,更重要的是,維克托並沒有說謊。
誰也做不到預知未來,因而盡全力把握當下。
因而想與你廝守至我下一刻的呼吸,伴你身邊,絕不離去。

「卡克斯勞特恩……真拗口的名字,不就是那間冰屋旅館麼?」
「看吧勇利我們的尤拉奇卡也知道,可說是名聞遐邇呢!」
「噁,別隨便把我拉到和你同一條線上,我聽過是因為我做過功課!話說回來那間飯店算是有名,應該早就客滿了吧?別做白日夢了,」尤里順手地滑著剛剛紀錄在手機裡的標籤頁,「瞧瞧你們這副德性,還是這幾間民宿選一選屈就一點。」

「既然是度假,還是度蜜月?總之這種應該羅曼蒂克的旅行,我是不會讓各位有屈就的機會的,」維克托胸有成竹地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了四張住宿券,「如何,對導遊的安排可還滿意?」
「你還收了人家這種東西!」勇利深深倒抽了一口氣,語氣聽不出是驚異還是責備,而維克托只是優雅地微笑,擺出『我以為你看到了,沒看到一定是因為你不關心我』的表情。

「畢竟是我的粉絲,知道我們在一起旅行我並不意外,」維克托說,「聽說旅館的旁邊就是芬蘭最大的國家公園,我們還可以早起來個林間散步,多麼愜意的事情,你想。」

「我輸了,」尤里對這一連串的際遇,又或者對維克托.尼基福洛夫本人打從心底投降,「奧塔別克,這次聽你的,去還是不去──你總該握有一次主導權。」

倏地被點名對長期處於被動的奧塔別克而言並不是件好事,尤其這件事其實沒有什麼好商量的,若他現在不同意,就等於四人又要在路程中再次拆夥,這顯得麻煩也沒必要,尤里一向是信賴他、尊重他、陪著他的,如果這是一趟有關於相伴的旅行,那麼他想證明,他一直都想讓每個人好好相處,也想留下美好圓滿的回憶。

且真理不證自明──他想給尤里最好的。
「如果可以找到方便過去的交通工具,那我們就及早出發吧。」

「簡單,羅瓦涅米有往那裡的公車,我們最好先買些吃的充飢。」

維克托語落,便牽著勇利往出口的販賣部那兒走去,有家披薩和義大利麵,尤里私心希望他們買的是義大利麵但他無心過問,他和奧塔別克拎著那張地圖,密切的注意著公車班次的動向,這兒不是聖彼得堡、也不是長谷津,沒有人能保證神的寵兒、大導遊尼基福洛夫先生能再度發揮他的好運氣,又或者他的好運已然用盡。

 

「動作給我快一點!前金牌得主和前金牌得主你們可以振作一下嗎!跑起來!」
尤里大聲嚷嚷著,雖然在外這樣有損形象,可他再也顧不了那麼多,因為下一班公車是一小時後,而聖誕老人村已經響起閉園的鐘聲,他們也沒有可能再去搭一次馴鹿雪橇,最後還是狼狽不堪的全員安全上壘,車上的乘客看著他們,又被尤里兇惡的眼神逼回了視線。

窗外又是再度的雪色紛飛,天色漸漸轉為靛藍,奧塔別克把尤里嚼到一半的披薩從他手中放回盒子裡,為那顆一晃一晃的頭顱帶上有馴鹿角造型的聖誕老人帽,那是業者宣稱他們破了今年度的雪橇競速而贈送的禮物,而誰也不知道原來有人為他們計時。

 

總之,聖誕快樂,尤里。

奧塔別克在那白皙額上淺淺一吻,漾起了笑。

---

勝生勇利自搭上公車以來便一言不發。

於半小時前,雖說經歷一番劫難,但好歹也是勉強搭上了大眾運輸工具。雖純論數量車內乘客是不大多,然而──

「哇喔。」尤里甚至小小地發出了驚嘆,「傳說中的芬蘭人特產。」

簡直像是某種不成文的規定般,所有上車的人皆靠窗而座,空出了身旁的位置。微妙的「座位已滿」。

「……該怎麼辦?」

奧塔別克的提問在其餘三人的沉默下顯得格外空虛。

排列得如此整齊反而讓人不好意思貿然坐下,好不容易在倒數第二排找著了兩個都空這著的座位,然而這對尷尬的現狀毫無幫助。尤其當勇利示意讓尤里與奧塔別克去坐時他差點下跪大喊「親愛的難道你不要我了嗎」,為顧及形象姑且忍住了。

該不會還在吃醋吧。

維克托的腦袋此刻一半大聲喊著好可愛,另一半則擔心勇利鬧彆扭而有些不知所措,以至於此刻他的嘴角要笑不笑地異常扭曲。當他回過神發現旁邊的陌生乘客正以摻雜著害怕與怪異的眼神偷瞄著自己,才想起自己還尚未坐下,於是趕緊制止自己抖動個不停的嘴角,朝對方友善且優雅地微笑招呼,原先只是以詭異眼光偷瞧的隔壁乘客反而僵住了。

噢,他竟又忘了這回事,真是糟糕的失誤。維克托只好又匆匆收去自己的微笑,要說擺張撲克臉他也是擅長的。

距離他們預計下榻的旅館還有好陣子車程,足夠他這個老人家小睡一會兒。雖說身為前職業運動員,這點折騰還不至於耗光他的體力,但略感疲勞還是有的。

才闔上眼沒幾分鐘,又覺得這姿勢似乎哪裡不大對勁,翻身時椅子發出的軋吱聲響又嘈雜得彷彿整車都聽得見。乾脆發個呆嗎,還是滑幾下手機嗎,似乎都不太對。

不過是寂寞而已。其實維克托了然於心。

哪怕現在二人就坐在前後坐,距離不過五十公分。但那又如何?沒法牽著勇利的手,沒法和看著他的臉和他說話,不能和他盡情撒嬌,如此一來與相距五十公里又有何異。

開始旅行以來,這種心情恐怕還是第一回。明明在二人都還是現役選手時曾於上比賽撞期必須分別幾日,維克托此刻竟無法理解當時自己如何數著漫漫長夜熬過來,現下只不過幾十分鐘他也耐受不住。

他克制不住自己往兩張椅子間的縫隙看去,那點小空隙根本看不見什麼,維克托差點沒把整張臉給貼上去瞧,又怕再有什麼可疑舉動,身旁的人不是拍照傳上社群網站,就是直接報警去了。

那條空隙間突然伸出一隻手。就在維克托於五分鐘內第六十三次看向那塊地方──好吧,他是時時刻刻盯著那里瞧,但這有什麼錯呢?若不是這樣他一定會錯過。

那毋庸置疑是勇利的手,無論指尖的線條與指甲的形狀,以及指根的戒指都是他所熟知的、他牽了無數次也不曾膩煩的手。

以及勇利的有線耳機。儘管勇利另有一副用慣了的無線,他仍強力鼓吹出來旅行就是該攜帶有線耳機,不惜搬出各式冠冕堂皇的長篇大論──真是幹得好啊,出門前整理行李的自己。說當時的心血都是為了這一刻也不為過。

耳機線不長,甚至讓他非得彆扭地貼著椅背不可才能勉強把耳機戴上。隔著座椅背似乎被什麼東西緩慢地抵住。

是勇利。我的老天啊。方才仍在和不知所措競爭的「我的戀人真是天下第一可愛」的念頭此刻壓倒性獲勝,填充了全身上下每條能由意識驅使的肌肉。他完全克制不住自己的顏面神經,此刻的維克托‧尼基福洛夫看上去一定是個沉浸在戀愛中不停傻笑的傻子。

輕柔的鋼琴自耳機流瀉而出,以及小提琴、吉他……沙啞女性嗓音低聲呢喃。

熟知法文的維克托知道那是首情歌。

唱著對遠在他鄉的戀人滿懷思念,寂寞與依戀。

他不知道是否勇利確切了解歌詞中的含意,抑或單純喜愛這平緩又有些哀愁的曲調,他只當勇利是精心挑選,用以表達此刻的想念與愛意。

鋼琴最後一個音落下。

下首曲子會是什麼呢?維克托開始期待,若勇利真認真地挑了歌,那他非得認真聽才好──

「……?」

彷彿擴音器沒關好的噪音突然刮過耳膜。他忍不住皺起眉頭,難道耳機故障麼──下一秒大鼓猛烈地敲響,與激昂的電吉他伴奏一同灌入耳內。

主唱不知道是在咆嘯還是嘶吼,還有這是哪國文、在唱什麼東西?勇利以前會聽這種感覺的曲子嗎?還以為他偏好柔和的曲子,畢竟比賽時的選曲傾向頗為明顯。

咦?難道是自我大解放?維克托突然陷入混亂之中。

那一片鬼吼鬼叫分不清主歌還是副歌,也不清楚究竟唱到什麼進度了,只知道過高的頻率吵得他有些頭疼。

然而維克托捨不得把耳機摘下。勇利想必也知道這點。好不容易主唱似乎叫到滿意了,還以為終於可以解脫之時,過沒幾秒又是男性聲嘶力竭的歌聲。

會鬼吼鬼叫的人好像還不只一個…..維克托恍惚地聽著。在勇利開始播放第五首曲子的後,他發現自己似乎已經開始聽懂這些老扯著嗓子的人究竟在吼些什麼了。

 

於是他聽了三十分鐘的死亡金屬搖滾。

下車時維克托瞧見勇利正把手機還給奧塔別克。

 

/

 

「慢著慢著、勇利!」

果然是想他想得太美好,以為下了車後願意同他牽手走進旅館的勇利已經消了氣,尤其腦袋還被方才強烈的鼓點敲得發暈,在一片恍惚中被拉進房門,才放下行李戀人便整個人都壓了上來,迫不及待地開始扯弄他的圍巾與外套。若是平常這麼熱情奔放他自然是歡迎,然而眼下怎麼看都不對勁。

厚重的衣物被隨意棄置在地上,房內暖氣頗強,即使衣著單薄也不覺寒冷。危機感驅使著他向後倒退,直至他哉在床上,連長褲都逃不過他親愛的小太陽的魔掌,被迫和其他衣物一同被甩在地上,可憐兮兮地皺成一團。

哎,也沒什麼不好吧。他空白地想。反正這些天光和那兩個小年輕折騰,也好些時間沒和勇利親密了。難得勇利有這個興致,他也不怎麼不介意上下問題。

方才推薦旅館的女士所言不假。

維克托透過玻璃製的罩子注視外頭,極北之地的夜空似乎格外清澈,他望見勇利身後滿天星斗,不禁為之喟嘆。

「......過來。」維克托說。

他想和勝生勇利在這片星空下相互擁抱,如同稚子般赤身裸體,順應人類最原始的慾望交合──什麼形式都無所謂。他想擁抱勇利,也想被勇利擁抱。

怎樣的境遇才會使人貪婪至此?

勇利似乎在那霎那間也愣住了,維克托無比熟悉的光彩在他的眼中流轉。虔誠的、不可思議的、迷戀的,彷彿在對著上帝垂首禱告,又彷彿對天使賜予的恩典感激不已。

他曾對那樣的眼神心懷芥蒂,然而此刻他卻深陷於戀人的著迷。他說,過來這裡,看吧,這全是你的所有物,你可以為所欲為。將你心中的全部對我傾訴,向我揭開你最為深沉的慾望,展露你的所有聖潔與污穢,

我們能一同進入天家,也能攜手墮入地獄。

來。

他深知此刻的自己是什麼模樣,濕潤的唇微張,即便經過幾個月的養尊處優,雙腿的線條依舊洗鍊而俐落。他明白勇利對這一切是何等的缺乏抵抗力。他會成功的,勇利已如同入了魔般地朝他走來。

──喀嚓。

「那個……勇利?」

喀嚓喀嚓喀嚓。

「為什麼一句話都不說還拍個不停──」

戀人點擊螢幕的手速驚人,閃光燈也閃個沒完。平日他當然不介意在戀人的手機中留下點回憶,只是他現在的模樣實在有點無法見人。

「話說回來,如果是粉絲,放在推特上應該看得到吧?」

「不要因為吃醋就在網路上散播猥褻照片啊!」

「才不是什麼猥褻照片,是藝術品!」難道會有人指著維納斯的裸身像責備其不潔嗎?於真正的藝術而言人體是神聖的。於勝生勇利而言維克托‧尼基福洛夫的軀體更是如此。

他理直氣壯地反駁──雖說淨是些歪理──卻也不過是嘴上說說,並沒有要付諸實行的意思。直到照片拍得心滿意足了,他丟開手機,也褪下自己身上厚重的防寒衣物,只著襯衣地重重倒在維克托身旁。

「你還生氣?」

「沒有。」他翻過身來,溫和的眼底風平浪靜,「鬧你玩而已。」

「嚇到我啦。」

「哈哈。」

勇利聳著肩。他本就不是偏好拿著東西四處炫耀的性子,方才那些關於裸體或藝術的言論不過玩笑。他喜歡默默地獨佔所有,比起讓世人艷羨,他更希望能將之盡數藏起,不讓別人瞧見哪怕只是一星半點,遑論覬覦妄想。

「──來跳舞吧?」

「嗯。」

於是他們又起身,維克托彎下腰、如同中世紀的貴族子弟邀舞那樣邀請他的摯愛將手放在自己掌心之上。

沒有華美的禮服西裝、沒有熱鬧或莊嚴的樂團伴奏及無關人士的眼光。二人於呼吸與眼神交會那瞬間一同踏出步伐。

腦中響起的並非以世上的任何樂器或人生演奏的曲調,而是他們心靈共鳴之時奏鳴的樂音。那是什麼曲子呢,勇利順著維克托的動作旋轉,彷彿不成調,他卻打從心底認為這是世上最和諧的旋律。

即使不能為他人所傳唱。

無須言語,僅雙手交握時肌膚相互傳遞的熱度,對方的下一步便了然於胸。維克托優雅地抬手,跳起柔美的維也納華爾滋,當勇利頗為纏綿地扭動腰肢,又換成熱切性感的倫巴。隨後二人默契地一同轉頭,便是俐落且挑逗的探戈。

交替輪換著男女步伐,或主動或被動,他們露出略顯疲憊卻沉浸其中的微笑。房內燈光昏暗,連彼此的臉都朦朧得看不清,唯有風吹開了雲層,露出後方皎潔的月時,才能隱約瞧見對方臉上滑落的汗水,與揚起的唇角。衣著凌亂不堪,隨著時間過去他們甚至只是隨意地舞動肢體。

累了卻不願停下。

他們不會祈願時光就此止步。

生命中尚未體驗的美好多得無法一時全部承受,還等著他們逐一細數,若只停在此刻豈不過於浪費?

就讓時光流逝吧,把自己的存在刻在彼此往後人生的每一秒,持續到他們白頭,連呼吸心跳都衰敗為止。

不須緬懷過去,也不必後悔。思及未來,他們都興奮不已。

原想就這樣舞至天明,然年齡和體力不允許他們如此揮霍,他們幾乎同時耗光了體力,又一同倒在床上,氣喘吁吁地笑了。

「一身是汗,躺床上不太好吧。」

「沒關係啊,等等還要弄髒的。」

「你倒想。還做得動啊?」

「當然。」那是另外的體力條,維克托抹了幾把脖子上的汗。

「誰在上面?我可累了。」

「……猜拳輸的那個?」這種時候沒人想幹這種勞力活兒,只想在下面圖個爽快。

得了吧。勇利翻了個白眼。

外面的風似乎大了起來,薄雲流動時,格狀的窗框影映在彼此的臉上,看著頗為有趣,維克托伸手去描繪黑影的形狀,觸著了戀人溫暖且潮濕的頰。

「勇利。」

「怎麼了?」

「你說我們會見到極光嗎?」

「極光在這裡應該不算少見,大概會吧!」

勇利回答得蠻不在乎,「沒有也沒關係,大不了就下次囉。」

見不著並無關緊要,即便抱憾而歸,也能成為下回成行的目的。他們可以再度前來拜訪,若真見不到,再往北邊探詢也不是問題。

無需等待奇蹟。他們已把上帝所賜予最為美好的恩典緊握手中,當他們得以與彼此並肩同行,踏遍世界各處,奇蹟俯拾即是,無處不在。

何必費心追尋?

他們不再對話,只緊緊地攬著彼此的指尖,偶爾交換輕柔的親吻。從容的纏綿與微濕的暖意令人昏昏欲睡。

 

「維堅卡,你瞧。」

聽見勇利悄聲呼喚,維克托才勉強睜開仍沉重的眼皮,天頂窗外清澈的夜空刷成了一片淡綠,絢爛迷幻的色彩。

啊啊,難道自己在夢中嗎。

維克托模糊地想著,握在手中依舊是溫暖真實的觸感。即便在這片穹頂之下,戀人的微笑依舊柔和得美麗。

 

他再度陷入沉眠之中。

 

---

鈴──鈴──
嗯,知道,沒發生什麼,我很快回去。新的編排嗎……幫我謝謝莉莉婭,然後……抱歉。
奧塔別克翻了翻身,一隻手臂落到了空蕩蕩的床舖上,他艱難地睜眼,床單還有明顯的熱度,枕頭中心微微凹陷仍未平復,他的目光由朦朧至清晰,在一片闐黑之中看到那身著白浴袍的妖精,倚著牆邊壓低音量說話。

 

「吵醒你了,抱歉。」簡潔俐落地掛上電話,尤里把手機扔回包包裡,那雙光裸的雙腿先伸進棉被,爾後整個人倒了下去,像是落入雪中──那雙澄明的瞳還睜著。

「沒有,我自己醒過來的,」奧塔別克坐起身,往床頭櫃拿了一罐礦泉水,「還好嗎?」
“還好嗎”這句話在尤里聽來可以有很多種解釋,奧塔別克可能在擔心他的身體狀況或心理狀態,抑或只是詢問方才電話裡的內容,最有可能的是奧塔別克剛醒來,腦袋還沒開始運轉,嘴裡隨意糊弄出的句子。

「意料之內,我該回去了,」尤里伸了懶腰,接聽雅科夫滔滔不絕的電話讓他肌肉發酸,「莉莉婭給了我新編舞,她說這次的難度又提高了,早點回去練習比較有把握。」
戰士唯一能安居之處是戰場,最有利的籌碼是手中干戈。
你隨時可能從王座上跌落深谷,所以你只能往前、往前走,千萬不要回頭。
不論前路平順或崎嶇,你都只能亦步亦趨,絕不可猶豫。

「我本來不該來這一趟的。」尤里淺淺地說。

「挨罵了?」奧塔別克問。

尤里搖搖頭,看了一眼天窗,夜幕黑得正濃,簡介上的照片、網站上的攝影果然都不能輕易取信,他沒來由地有點上火。

「還行,他倒也不是真的跟我發脾氣,而且他聽起來似乎是滿放心的,也有可能是我的過度解讀就是。」

「那我們明天就走?」

「行。」尤里的眼神裡閃過一絲躊躇又旋即消散,「畢竟他們沒有我們也會很好的。」
他們指的當然是維克托及勇利,他們攜手走過大半個地球,而誰也沒有辦法預料後續的行程,如果像SNS上說的是蜜月旅行的話,奧塔別克及尤里這兩顆小電燈泡也該回自己的家去發光發熱了。
短暫但滿足,奧塔別克想不到什麼其他形容詞來描繪這次和尤里所共度的生活插曲,但人並不是因為滿足就不會感到遺憾的生物。
只要有貪欲,就會心繫未竟之事,這是理所當然,不容置喙的準則。

「你想走走嗎?去外面。」

「這麼冷,你是想賭賭看會不會有極光嗎?」
「倒沒想這麼多,」奧塔別克的眼角微微下彎,眉心收起,「我大概,只是想和你牽著手、散散步這樣而已吧。」
尤里嘟噥著房間裡明明也會看到一樣的景色,卻從帽架上把豹紋圍巾拿下來圍好,順手抓了奧塔別克的風衣和房門鑰匙拋向腦後。

「我如果感冒了就算你的,笨蛋。」

/

 

奧塔別克手上提著老式的油燈行走於雪中,尤里小心翼翼地被他牽著,腳步按照奧塔別克走過的足印以防跌倒,黑色的天空中並沒有星子及月,獨有那盞燈照亮他們腳邊,向著無邊的雪鋪散一片淡黃色。尤里可以感覺自己的指節被收攏在一團溫暖中,旅館的後面是老闆的私人森林,房客無論何時都能自由地在這兒漫步。

他們來到結冰的湖邊,腳邊的草木都結了一層薄冰,彷彿生來便是純淨透澈的雪色,奧塔別克深知這幅景色,有著莫大的熟悉感。有一面璀璨銀盤正在等待王者回歸。

「我可以在這裡停一下嗎?」
「好,也走得挺遠的。」
「你應該知道回去的路吧?」
「……我們可以砌個冰屋,就這樣過一個晚上,不挺浪漫?」
「一點都不,我才不想浪費任何一個可以安穩睡在床上的夜晚,我才不是晚上活動力突然旺盛的奇怪老人家呢。」
英雄與妖精同時笑了出聲。

風吹過結冰的樹梢,吹動了幾片新降的雪,尤里伸出手接著,復見它們輕盈融化,奧塔別克閉起雙眼,展開雙臂。
他的天空與自由──他的家鄉與驕傲,他的願望與征途,遙想好幾年前,在丘陵的蜿蜒山道中,他的獵鷹加帕爾在蒼穹盤旋,認定他為一輩子的主人,聽從他的哨音俯衝而下。

不過花式滑冰終究是他一個人的戰役,隨時都有擁有可怖實力的新秀崛起,能夠頂替自己存在的選手所在多有,究竟冰上是不是他應該生存的場域,而那些賭上信念與價值的旋轉跳躍又能否為人生留下永恆的筆畫。
也許他在盼一個肯定、一份獲得。

「尤里。」
「嗯?」
「這個夜晚看得見極光嗎?」
「所以到頭來你還是在介意這個,」尤里並沒有責備的意思,只是偶然心直口快,「沒等到的話就不睡覺?」
「我心底可能真的是這樣想的,」奧塔別克吐實,「但我想說的是,我一直等的人,是你。我一直在等你,也在等待那個等著你的我能有些作為,就這樣,我等到今天。」

尤里愣在原地,奧塔別克喝醉了,他想,飯店冰箱裡都是一些烈酒、奧塔別克喝了才會睡著……茶几上的伏特加空了……他拚命說服自己。

「今天,我想我會走出第一步,不論你願不願意給我答覆,我會等待,但我不允許我自己繼續毫無行動,尤里。」
該說是虔誠還是衷心?奧塔別克的臉龐瞧著竟有些悲壯神采,他忽地想哭,想放聲在這片雪野大哭,會結成冰吧──如此一來,就和那些拂上臉頰的冰晶無異,他所有的澎湃洶湧將會隨著溫度漸漸消弭。

一切都是自己想的過於順遂了,淚水先聲奪人。奧塔別克急急忙忙抽出口袋裡的手帕為他拭淚,然而尤里的兩顆拳頭始終擰得緊緊的,就像小時候被爺爺訓話時那樣。

「你是要我拿你怎樣啊……」

「我不是故意要弄哭你的,我沒想到、」
「我也沒想到,可惡,哈哈哈……我輸了,貝卡。」

我說我們是情人,世界說我們是伴侶,彼此心底想的是『摯友』,卻在思及我不能永遠占有你的時刻,我懊悔、不甘、甚至憤怒。

等不到極光又何妨,那是沉浮於虛實間之物,而你,我跋涉千里,煎熬千日終於盼來的你,抓牢我不鬆開,那才是我生命裡最有價值的瑰寶。

「別放手這種話,是你親口告訴我的。」
「我是說過。」
「那你在等什麼?要我栽在你手裡,你卻什麼都不打算對我做?」
肉食的本性難改,只要初嘗一點戀愛的甜頭,便耽溺其中,渴望愛裡的甘美與痛苦並存,渴望成長褪去稚氣的外殼,又最渴望在愛裡一切都能被寬容寵愛,猛虎會看準時機露出獠牙掠食,卻也有極其柔軟的毛皮與溫潤眼眸。

 

「我想吻你。」

 

荒蕪裡,流光溢彩為白皚披嫁衣。

萬籟俱寂,相互見證一場愛終將得勝的故事。

/

 

「所以字條上都寫些什麼,不准欺負俄文不好的人哦。」勇利湊近靠在飯店櫃檯的維克托,仔細想要解讀那些歪斜扭曲的異國文字。維克托也是明眼人,繼昨日的心驚肉跳之後,和所有意圖接近他的異性甚至同性都保持著安全距離。

「也不至於說不好吧,」維克托無奈地笑了笑,他的腰肢還在發疼,「簡單來說,有人被傳召回去,而〝某人〞必須身兼〝有人〞的護花使者。」
「少玩文字遊戲了維洽,」勇利彈了彈他的耳朵,「所以,又剩我們兩個人了?」
「不好嗎?」維克托衝著他拉出迷人的微笑,「距離不遠,你隨時想回家都可以回家,繼續可愛的扮家家酒。」
「那記得之後給雅科夫打個電話,確認一下尤里奧和奧塔別克的安全。」勇利慎重地說。

「當然。」維克托倒是回的輕鬆,他發送簡訊給雅科夫,最後一條信息寫著──他們正在走向你,親愛的教練,以嶄新的面貌,期待著吧。
期待破繭而生,重生之人。

 

「尤里.普利謝茨基,注意姿態!你是形塑自己變成藝術品的雕刻家,不許怠慢!」
「是!」尤里富有朝氣地回應,最後的收尾以後外點冰四周跳落冰,銳利且自信的眼神定格在遠處的燈光,身姿被光與冰的襯托而綺麗無比。

奧塔別克看了這段由尤里親自傳來的視頻不免驚訝,以往只有在賽場上得以見到的華麗身段,如今他一人對著小小的屏幕,發出了巨大的讚嘆。他瞪大眼收看全程,直到重播鍵出現依然望得出神。他感受到情愛源源不絕地在骨肉及血管間流動且沸騰,那隆冬雪夜的奇蹟歷歷在目。


跨越那一一一八.三公里,他們確實地擁有彼此,所謂世上最遠的距離,已然為負。
傾盡生命去收穫的愛戀總是最美。

用以冠冕無畏的勇者恰如其分。 
 
 


--END--

 

 

最後小工商,少量餘本還會在今年的ICE5上販售: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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